文革中的李善荣事件 * 阿波罗新闻网
生活 > 史海钩沉 > 正文
文革中的李善荣事件
作者:

李善荣如坐针毡,什么“金玉良言”也难以使心情平静下来。看来,宫老师这是奉命“看护”他。一直到天黑了,响起了轻轻的敲门声,宫起身出去,在门外小声嘀咕了一会,又回到屋里,开始了“思想工作”:李善荣同学,你年纪还小,来日方长,不要想不开。毛主席教导我们说:“我们应当要相信群众,我们应当相信党,这是两条根本的原理。如果怀疑这两条原理,那就什么事情也做不成了。”这段话,是当年非常流行的语录。

李善荣失魂落魄的从学校走到汽车站,踏上了一路汽车,驶入市里后,在镇安桥下了车,家就在桥西。回家后,家人见他神情有些沮丧,吃晚饭时,手拿筷子愣愣地出神。饭后,他把父亲叫到一旁说,爸,咱家到底是什么成分?父问善荣出了什么事?儿子便将“事件”说了一遍。父亲说,儿子,你给工作组贴大字报,这不是惹祸吗?儿说,大字报还没贴出去呢,工作组就宣布了“李善荣事件”。大字报又不是我写的,一个屎盆子全扣到我的头上了,因为咱家是“资本家”。父亲皱着眉头拿出了户口本说,你来看,这里明明白白地写着“市贫”,不就是城市贫民吗?哪来的资本家啊!接着,父亲一五一十地讲起了“家史”——

父亲自小随家“闯关东”,从山东平度移民安东,那时安东叫沙河子。有一条大沙河穿城而过,涌入鸭绿江。河上有一座木桥,李家就在桥西落脚谋生。多少年后,李父操起了少时的手艺,在自家的小院里与朋友合伙做熟食生意。两家各自出资不到百元,由于作坊占用李家的房子,所以,李家占股份70%。劳力是两方夫妻,外加一个帮手,是这位朋友的内弟,一个半痴之人,也是为了照顾糊口吧。经营的熟食主要是加工香肠以及猪头肉,店号“松江”。生意做的较为红火是“放大炮”那年(安东人称抗美援朝为“放大炮”),每天要加工一两篓子熟食送到火车站的军人服务社,发往朝鲜

父亲讲完“发家史”之后,长吁短叹:老三啊(李善荣),看来你的大学是念不成啦……

次日一早,李善荣便乘车上学去。一进校门,见到学生对他指指点点的,窃窃私语。走进教室,也无人理睬。他独自坐了下来,仿佛一个等待审判的犯人。有个同学喊道,李善荣,工作组叫你去一趟。李善荣从初中当班长直到高中,同学都叫他“班长”,其中含有尊重和亲切。如今,直呼其名了。

李善荣来到工作组办公室。面庞白净,两眼炯炯有神的是组长汤广义,他不动声色地凝视着眼前的这个学生:中等个儿,有些瘦弱,戴着近视镜。黑而瘦的是于锡奎,他是“李善荣事件”的报告人。那个李存增用手指了一把椅子,示意李善荣坐下。然后,于锡奎开口了:李善荣,昨晚回家后有什么活思想?李说,我问我父亲了,我家不是资本家,户口上也写着“市贫”。接着,李便开始叙述父亲的“发家史”,没说几句被打断了。于说,李善荣,我叫你讲这些了吗,再说了,有的户口上写的是贫农,运动来了,一查是“逃亡地主”,你怎么解释?从今天起,革命师生要对你开批判会,你要检讨的是——你是如何反工作组的。李说,我没有反工作组,大字报也不是我写的。于说,大字报上说“工作组不如校领导”,是你吧!?这是个原则问题,“修正主义”党支部瘫痪了,“黑帮”校领导被打倒了,我来问你李善荣——领导运动的是谁?李回答:工作组。是啊,工作组就是党的领导,反工作组不就是反党吗?这不是和尚秃头明摆着的吗……

李善荣感到困惑和压抑,感到难道跳进黄河洗不清了。他平静了一下心情说,我昨晚一宿也没睡着,翻来覆去的想,我怎么竟然成了“右派”、“反革命”呢?他的声音有些颤抖,泪水在眼圈里打转:在小学我是班里最早戴上红领巾的,上初中我是第一批入团的,大家选我当班长,一直到高中,还是班长。我脑子里铭记的就是小时候背诵的:“糖甜不如蜜,棉暖不如皮。爹娘恩情重,比不上毛主席。”记得抗美援朝那年,政府提出市民要为前线捐献3架战斗机,飞机的名字是“安东市号”、“鸭绿江号”、“镇江山号”,我父亲积极捐款,受到了街道的表扬。他根本不是什么资本家,和朋友合伙做点小生意……

李善荣的话又被打断了,工作组没兴趣听他的“解释”,带他回到了教室。李善荣的眼前人头攒动,原来,他带去插秧的初中生也来了。两个班的学生挤在一间教室里,密密匝匝的,大家都板着面孔,黑板上有几个大字:批判李善荣大会。

首先,工作组李存增宣布撤销李善荣的班长职务。由此,李善荣被“罢官”了,多年的班长生涯结束了。他站在这黑板前,面对着人群等着挨批。不久前,他还站在这表态积极参加文革运动呢。没想到,自己成了革命的对象。

依照事先安排的发言顺序,头一个发言的是女生,一身草绿,头戴军帽,腰束皮带,可以看出,这套行头正宗货,因为其父是空军某部的老红军。她手握小红书,高声朗读:伟大的领袖,我们心中最最红的红太阳教导我们说:“凡是错误的思想,凡是毒草,凡是牛鬼蛇神,都应该批判,决不能让它们自由泛滥。”……

凡是发言批判的开头都是一段毛的语录,结尾都是高呼口号。发言中,什么“反工作组”、“右派”、“反革命”、“三反分子”(反党、反社会主义、反毛思想)的帽子满天飞,让李善荣感到困惑不解的是,不过是一张给工作组的大字报,也不是我写的,还没有贴出去,扣上了这些帽子,岂不是张冠李戴吗……

这时,大字报的撰稿人傅元成的班里也在开会批判李善荣,因为是“背靠背”,所以,李善荣也无从知晓他说了些什么。但可以肯定,全校共讨之的只是李善荣了。

李善荣朝人群瞥了一眼,发现几个出身不好的同学垂头丧气的样子。但也有个例外,父蹲监狱的夏德福做了揭发性的发言,他引用的毛主席语录是:“每一个人都在一定的阶级地位生活,各种思想无不打上阶级的烙印。”然后,他惟妙惟肖地讲了李善荣其父的一个故事:

一天,李父雇一辆三轮车送货,他骑着自行车押运,三轮车载货走的慢些,李父张口就骂,三轮车夫不服,李父便下车要动打,结果,一着急自行车倒在了沟里,李父恼羞成怒,对车夫举手便打。故事结尾画龙点睛的一句是:看,资本家对工人多么狠毒啊……

李善荣感到奇怪,“丑闻”从何而来呢?父亲虽非绅士,但也并非暴躁之人,他从未见过打骂的事。联想夏父尚在狱中,是不是绞尽脑汁在积极“表现”呢?事后,夏曾向李道歉,这故事纯属虚构。

那是一个疯狂的年代,人们为了表现“立场坚定”,落井下石,比比皆是。令李善荣惊讶的是,在批斗会上,傅良忠同学一言未发,作为班里的团支书,不带头发言,这可是犯大忌的。用时髦的话说,要旗帜鲜明,划清界限,没有沉默的权利。李善荣和傅良忠是班里的一对搭档,李有些倔强,傅不乏柔和,两个人刚柔相济,配合默契,班务搞的井井有条。念初中(14中学)时,他俩就在一个班,一起入的团,都是班干部。关系越是密切,越是需要划清界限,否则,如何说明你是“左派”呢,而且,傅良忠还是大字报编委会的副主任。可是,他一直沉默到会议结束。

晚上,李善荣回到家里,神情忧郁。他感到身心交瘁,躺在炕上,脑海里翻腾不已。明明行在平坦之途,突然掉到漆黑的井里了,怎么才能爬出井里呢?……

他起身走出院子,来到镇安桥上。夜空漆黑,没有月亮,也没有星光,大沙河在桥下静静地流淌,四周是一片此起彼伏的蛙鸣,平素听起来“大弦嘈嘈如急雨,小弦切切如私语”。但心情郁闷之时,却如一片声嘶力竭的呐喊。他下了桥,来到傅家的小院,蹑手蹑脚地走到傅良忠的窗前,轻轻地叫着他的名字。傅良忠听出了他的声音,便从屋子里出来,两人一起离开院子,停在墙外的一棵树下。

李善荣看着眼前的发小,心里有好多话要倾吐,但欲言又止。傅说,你想说什么就说吧。李说,你看,工作组最终对我会怎么样?傅说,我上哪去知道呢,李说,你是大字报编委会副主任……傅说,工作组找我谈话了,说咱俩挺好的,叫我与你划清界限呢。李善荣心里恐慌,想来掏个底,没想到,他竟然也受牵连了。李善荣陷入了窘迫,只好告辞了。傅送到路口,李说,太晚了,你回去吧。言罢,他一个人往家走。

镇安桥下的河水缓缓流淌,这条河给他带来了许多欢乐,尤其八月的夜晚,他和傅良忠打着灯笼,举着火把,下河里捉螃蟹……

恍惚间,踏上了人生的紧要几步——千军万马过独木桥(高考),谁料到,一阵风把他从桥上掀了下来。他回头望了一眼,朦胧中傅良忠仍然站在路口……

李善荣被工作组罢了“官”,在班里挨了批斗,但事情没有完结,工作组又在学校体育馆举行了批判会。规模扩大了,人员增加了,大约有师生500余人。会前齐声诵读毛的语录和高唱语录歌,人声鼎沸,震耳欲聋。

李善荣站在台前,陷入了“人民战争”的汪洋大海。同学们不仅批判他是“右派”、“三反分子”(反党反社会主义反毛泽东思想),为了表现“对待敌人要像严冬一样残酷无情”(雷锋),让李善荣感受到了“拳打脚踢”的滋味,尤其心惊肉跳的是,一个男生(高二三班陶克壮)手里举着匕首,在他面前大声吼道,李善荣,你这个反革命分子,我要杀了你……

批斗结束,李善荣已是鼻青脸肿,心力交瘁,踉踉跄跄。

晚上,李善荣挤上公车,车上熙熙攘攘的,也有他的同学,但是,没有靠近他的,仿佛他是一个瘟疫携带者。一种孤独和愤懑,如同磐石压在他的心上:我为何竟然成了“反革命”,而同学们为何如此仇恨,这样的日子要到何时呢?仿佛关在牢房里的死囚,等待着某天被拉出去枪决,茫然四顾,难道就这样束手待毙吗……

他没有下车回家,而是直接到了郊外的东坎子。他要和一个要好的同学孙树文(高三二)聊聊,孙家住在这边,两人在初中同班。他把孙树文从家里叫出来,站在墙根下,他问,树文,同学们到底怎么看我的?孙说,很多同学都觉得工作组做得不对,同学们插完秧了,着急回校参加运动,凭什么要车不给呀?说完,又安慰了几句。

一连几日,李善荣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。白天在学校担心被拉去批斗,夜晚躺在炕上噩梦连连。想来想去,他鼓足了勇气——上访。

晚上,他来到市政府对过的一个院子,这里住着市级领导,可谓“官邸”。来之前,李善荣打听了陶贵春的住址,他所以要上访陶书记,因为,“李善荣事件”是在他亲自领导的一个成果。他敲响了门,一位中年女子(陶夫人焦锋)轻声问道,你找谁?李说,我要找陶书记。接着,自报家门,还加了一句,我实在冤枉,不然不会来找陶书记的。女主人将其让进客厅,转身去通报。

陶书记从一间内室走出来,问道:你有什么事,说吧。李善荣便一五一十地讲起来,特别提到“大字报不是我写的”。陶问,那大字报你修改了吗?李回答,我只在上边改了一句话。陶问,那句话?李说,工作组的作风还不如原校领导。陶说,关键是这句话——工作组不如校领导。

李善荣沉默了片刻,又讲起批斗挨打,还有的拿出了匕首。陶书记眉头微蹙:唔?还有这个情况,不允许违反政策的事情发生。接着说,你年纪还小,来日方长,不要压力太大,你回去吧。次日,陶贵春给一中工作组打电话做了指示,由此,工作组在校宣布:李善荣的问题将在运动后期处理。从此,李善荣不再“享受”批斗了。

七月下旬的某一天,一中校园出现了一条触目惊心的大标语:“凡是镇压学生运动的人都没有好下场!”学生们议论纷纷,说这话是毛主席说的,他老人家从杭州回到北京,感到运动“冷冷清清”,批评刘少奇派工作组镇压学生,执行了“资产阶级反动路线”。由此,全国自上而下掀起了批判工作组的浪潮。

不久,一中师生召开了批判资产阶级反动路线的大会(在胜利电影院),工作组在会上做了检查,承认在运动中执行了资产阶级反动路线,镇压了革命师生,特别是执行了党内最大的走资派刘少奇的“黑指示”,高中应届毕业生“经过市委批准,可以批判斗争和戴帽”,因而将李善荣同学抓了“反革命”,制造了“李善荣事件”。为此,当场表示为李善荣平反,恢复名誉,赔礼道歉。

会上,李善荣激动得热泪盈眶,他使出浑身的力气,振臂高呼“毛主席万岁”。在他的心目中,毛主席是他的救星,因为是毛的革命路线拯救了他,不然,他就只能永远背着“反革命”的黑锅,被践踏在污泥浊水中。所以,平反后,他意气风发,为了表示捍卫毛的革命路线,成立了“毛泽东主义云水怒造反兵团”。不久,曾为工作组麾下大字报编委会的傅良忠,还有钟鹤也加入了“云水怒”,成为同一个战壕的战友。可谓“渡尽劫波兄弟在,相逢一笑泯恩仇”。

……

古稀之年的李善荣在接受采访时,感慨不已,对文革这场浩劫,他颇感沉痛,同时,又觉得眼花缭乱,扑朔迷离,犹如一场噩梦,虽已醒来,却有太多的“说也说不清楚”。所以,他愿意接收采访,把这片段的回忆留给那些研究文革的史家,也算尽一点绵薄之力,不枉“亲历”一遭了。

李善荣,1946年生于安东。1966届高中毕业生,文革初起便被打成了“反革命”。图片作者摄于2019年末采访。

责任编辑: 李广松  来源:议报 转载请注明作者、出处並保持完整。

本文网址:https://d3lxuwvwo1hamd.cloudfront.net/2025/0829/2269600.html